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，和一片被灯光圈出的、静谧得有些粘稠的空间。

“少爷……”玄棋的声音很小，他往前蹭了两步，停在离床还有几步远的地方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衣下摆，“你需要陪睡吗？”

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，那么坦然，彷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。

那双猫瞳清澈见底，映着床头灯温暖的光，里面只有纯粹的、近乎献祭般的履行职责的意图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寻求接纳的忐忑。

林承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
陪睡。

他的目光从玄棋清澈的眼睛，移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的猫耳，再落到他赤着的、踩在深色木地板上的双脚。少年的脚踝纤细，脚趾因为地板的凉意而微微蜷缩着，透着一种不自知的脆弱。

尾巴落在身后。

空气彷佛凝固了。只有书页被无意识捏出的细微褶皱声，和玄棋轻浅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
林承星合上了手中的书，放在床头柜上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他依旧靠坐着，没有动，只是看着玄棋，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

“为什么？”他问，声音比平时更低，更沉，听不出情绪。

玄棋似乎没料到会被问为什么，愣了一下，才老老实实地回答：“猫……猫都要陪主人睡觉的啊。”

他说着，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，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，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。

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，睡衣有些宽大，领口微微敞着，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肌肤。那对猫耳在光线下显得毛茸茸的，透着无害的柔软。

林承星的喉结，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。

理性在报警。

可是少年那份将自己全然置于宠物位置的懵懂依赖，还有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、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，都像无形的丝线，缠绕住他即将出口的拒绝。

他问：“你是猫？”

“是啊。”玄棋点头，“如假包换的黑猫。”

于是玄棋的耳朵被触碰，带着常年书写痕迹的手指，反反覆覆地摸过他的耳朵。

一次又一次。

玄棋觉得有点痒，嗓子里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，将重量完全压在林承星手掌上。

呼噜呼噜。

猫一直响。

第78章

摸了很久，也没别的指示。

玄棋耳朵向后撇着，以为林承星是那种不要猫陪睡的人。他慢慢地、失落地低下头，准备转身离开。

“上来。”

就在玄棋脚尖挪动的刹那，林承星的声音响起。依旧平淡，却带着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、不容更改的力度。

玄棋猛地抬头。

“不是要陪睡吗？”林承星问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，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，“冷的话，就上来。”

玄棋眨了眨眼，巨大的惊喜冲散了最后那点忐忑。他不再犹豫，几步走到床边，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。

床垫柔软而有弹性，带着林承星身体的余温。他小心翼翼地，在林承星指定的位置躺下，规规矩矩地侧着身，面朝林承星的方向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，尾巴也安分地蜷在身侧，只有耳朵还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微微抖动着。

林承星注意到，猫不响了。

他离林承星很近，近到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更浓郁的沐浴后的清爽气息，混合著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成年男性的沉稳体味。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、比自己略高的体温。近到能看见他睡衣领口下隐约的锁骨线条，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。

林承星已经重新拿起了书，目光落在书页上，彷佛身边多了一个人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。

但他的姿势，似乎比刚才更挺直了一些，翻动书页的指尖，也显得比平时更加稳定，稳定得近乎僵硬。

玄棋不敢乱动，也不敢说话，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，偷偷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类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
玄棋才想起来他俩甚至没有互相介绍过自己。

“你……可以给我取一个。”他低头，“叫什么都可以。”

“你有名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就说。”

“玄棋。”猫小声道，“黑色的棋子，玄棋。”

宇宙如墨，星子如棋。

“林承星。”林承星给猫指了指书上的字。

然而猫是文盲。看字就困。

玄棋小心地、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让自己蜷缩得更舒服些，像只找到窝的猫。尾巴无意识地，轻轻搭在了林承星的小腿上。

睡着了。

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，身体彻底放松下来，无意识地朝着热源又蜷缩着贴近了一点点。一只手松开了交叠的姿势，软软地搭在了身侧的床单上，指尖几乎要碰到林承星放在身侧的手。

林承星终于放下了那本许久未曾翻动一页的书。他关掉了床头灯。

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
林承星从未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睡觉。

他应该感到不适，应该将这不请自来的猫驱逐。